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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成思:熊大縝與趙九章之死
作者:邢成思   深圳彩票投注   時間:2020-01-19   來源:《文史精華》2011年第11期
   

《文史精華》2011年第8期刊登了張哲蓀先生的《清華大學百年校慶散記》一文,其中提到曾幾度出任校務委員會主席和代校長的葉企孫先生,在1996年出版的《中國科學院院士自述》“葉企孫自述”中,以三分之一的篇幅寫道:“令我痛心的是兩位極有才干的弟子英年慘遭不測,竟先我而離人世!”“一位是五級(1929級)趙九章”,“另一位是七級(1931級)熊大縝”。文中說趙九章是在文革中“受盡誣陷迫害而離開人世,壯志未酬,真乃中華一大損失”;熊大縝則“豈料他竟于1939年春遭誣慘死,實似‘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岳飛,每念及此不勝悲?!閉盼吶卸弦斷壬餛白允觥鋇男醋魘奔浯笤莢諼母锝崾?,1977113逝世前這3個半月的時間內。

 

一個是“受盡誣陷迫害而離開人世”,一個是“遭誣慘死”。這其中,到底是怎樣兩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熊大縝之死

 

熊大縝比趙九章小6歲,考入清華大學晚兩屆,卻比趙早離世29年。

 

熊大縝(1913~1939),又名熊大正,江西省南昌岡上鄉月池村人,生于上海新閘路。他自幼讀書,1931年由北京師范大學附中考入清華大學,第二年入物理系,為該系第七級畢業生,曾與著名科學家汪德熙、錢偉長、彭桓武、林家翹等為中學或大學同班同學。

 

清華同學的記憶中,熊大縝中等身材,相貌英俊,豪爽大氣,聰明能干,且多才多藝,不但學習成績優異,而且酷愛文體活動。他參加過學?;熬繽?,并且在其中擔任重要角色;他是有名的田徑運動員、網球隊長,足球場上更是個風云人物。但這一切在熊大縝身上都似乎不值一提,他最擅長的還是搞科學研究。

 

熊大縝非常聰明能干,深得當時清華大學理學院院長兼物理系主任葉企孫的賞識器重,師生關系甚為密切。在葉企孫培養教導下,熊大縝進步很快而且善于理論聯系實際,有超過一般人的操作能力。他曾從物理系借了一架萊卡式照相機,在學校里開了一家小照相館,取名“清華照相館”,自己當老板,一年內居然掙了許多錢,還添購了一些新設備。準備做畢業論文時,熊大縝接受葉先生建議,選了“紅外”(當時也稱“紅內”)攝影研究。當時在國際上紅外攝影還是極為保密的軍事技術,國內沒有任何資料,又缺資金。熊大縝利用物理系光譜實驗室和X射線衍射對膠卷進行研究,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成果。在一個漆黑的夜晚,他站在香山“鬼見愁”峰頂上,竟拍出了整個清華園的俯視全景圖和整個北平城全景圖。此事在當時的清華以至全國高教界都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后經證實,這張珍貴的照片是中國第一張紅外照片。

 

熊大縝1935年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畢業論文題目即《紅外光照相技術》。同年秋,因品學兼優而留校當助教,繼續從事紅外光研究。第二年,他還為著名科學家吳有訓和余瑞璜的X光實驗室設計制作了當時國內少見的大型連續沖洗暗室。1937年,熊大縝考取赴德國留學名額。正當他準備在出國前與戀人完婚時,七七事變爆發了,他的命運和祖國的命運一樣,發生了一次重大轉折,并由此揭開了一出大悲劇的序幕。

 

事變之后,清華大學舉校南遷,與北大、南開合并成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在遷校的過程中,葉企孫全面負責圖書資料和儀器設備的搶運工作,熊大縝放棄出國和新婚,做了葉先生的重要助手。搶運工作還沒有結束,日軍的鐵蹄就踏進了清華園。葉、熊被迫轉至天津,在英租界戈登路(今和平區湖北路)清華大學同學會建立臨時辦事處,安排幫助南下師生員工和家屬通過天津。此間由于長時間緊張的奔波勞累,葉先生不幸染病住院,熊大縝悉心照料老師的同時,還聯絡安排了諸如王力、錢偉長、朱自清夫人等師生和家屬自津南下,安全到達昆明,顯示了他出色的應變辦事能力。葉企孫病愈和遷校任務完成后,熊大縝本該和老師一道趕赴昆明投入新校建設和教學工作,但上路之前卻由于一個偶然的也似乎是必然的原因,使他的前途又一次發生了重大的轉折。

 

1937年年底,東北軍從華北撤離時,萬福麟部團長、共產黨員呂正操堅決留下來繼續抗戰,在冀中建立了敵后平原抗日根據地。冀中平原地形簡單,又正處于敵人嚴密的四面包圍之中,在這里建立根據地,條件極為惡劣,斗爭非常艱難,缺醫少藥,傷病員得不到及時有效治療,只好眼睜睜看著死去。通信工具匱乏,內外聯絡都跟不上,打起仗來前后方上下級很難溝通。

 

一個面積有25個縣之大的區域,衣食住行、生產打仗、物資供應和流通,都需要大批有經驗的管理干部和專門人才。最重要的,打仗需要武器彈藥,根據地沒有自己的兵工廠,“沒有槍,沒有炮,自有敵人給我們造”,歌曲唱著輕松,實際是要用鮮血和生命換取的??谷站裼惺幣滄約憾種圃焱琳ㄒ?,但因技術問題而十分困難。要么威力不夠,要么容易出問題。有一回因為在平房頂上翻曬炸藥,不慎發生爆炸,死傷好多戰士。根據地急需大量武器、炸藥、通信器材、醫療器械和藥品,急需大批知識分子的幫助和參與。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先期來到冀中、后曾擔任冀中軍區2分區參謀長的張珍(原名張學淵,解放后曾任化工部部長,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接受軍區司令員呂正操的命令,在北平、天津、保定之間建立秘密交通站,負責為根據地搜羅和輸送人才和物資。張珍接受任務后,潛回北平,利用他曾在輔仁大學做過助教的關系,找到同學孫魯(解放后任天津大學化學系教授),動員他和自己一起工作。1939年春節,孫魯回到天津老家,在英租界找到熊大縝。孫魯向熊大縝介紹冀中情況,熊大縝找到葉企孫,很鄭重地提出自己要到冀中根據地參加抗日斗爭。

 

葉先生感到很吃驚:“那么,你不去昆明了?也不去德國了?到根據地,你覺得自己能行嗎?”熊大縝對老師的疑問一一都做了肯定的回答。約定好上路的日子到了,告別的時候師生都感到心情很沉重。七八年朝夕相處,不是父子卻親如骨肉,不是兄弟卻情同手足。此一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見!葉企孫內心深處總有一種趕不走驅不掉的“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不祥之感。因為他太了解這個弟子了,熊大縝太年輕,太單純,卻又太聰明,太能干,在血與火的年代這一切恐非什么好兆。臨別,他再一次叫住了熊大縝:“你放心去吧,我也暫不離開這里。你到那里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及時告訴我?!?/span>

 

熊大縝到達根據地后改名熊大正,先是在軍區修械所當技術員,不久又調任印刷所所長。他過人的才干和膽識,深得呂正操將軍賞識,3個月后,便被任命為供給部部長,全面負責整個根據地的物資工作。在葉企孫的幫助下,熊的麾下很快就聚集起100多名平津大學生和其他青年知識分子,其中有清華大學化學系學生汪德熙、機械系實驗員胡達佛、物理系實驗員閻裕昌(門本忠)、生物系實驗員張瑞清、地學系學生李廣信(李琳)、經濟系學生祝懿德、物理系學生葛庭燧、物理系職員何國華、化學系研究生林風,燕京大學物理系學生張方(李度)、物理系畢業生李猛(朱南華),北平大學電機系畢業生劉維等。呂正操在晚年所作的回憶錄中寫道:“熊任職后通過關系和各種渠道,購買了幾十部電臺的原材料,裝備了部隊。為解決部隊黑火藥威力小的問題,他動員了有專業知識的大學生和愛國知識青年到冀中軍區參加各方面的工作,還成立了技術研究社研制烈性炸藥,炸毀日寇火車。同時他還為部隊購買了不少醫藥和醫療器械。熊大正為創建抗日根據地作出了重要貢獻?!?/span>

 

在熊大縝的領導下,各項工作開展得轟轟烈烈,如火如荼。冀中根據地的炸藥廠不斷壯大,到后來竟建成了一座擁有2000多工人,能制造大批量地雷、手榴彈、復裝子彈和擲彈筒彈,及能修理各種槍械的大型兵工廠。

 

熊大縝、汪德熙等多次受到呂正操司令的嘉獎。1938年底,晉察冀軍區聶榮臻司令員在唐縣接見了熊大縝,對技研社和炸藥廠大加贊賞,并囑咐要盡力擴大規模,爭取更多的知識分子到根據地參加工作。在一次反“掃蕩”中,120師賀龍師長帶一支8000人的部隊援助冀中。賀龍看到熊大縝的業績很感興趣,帶了他的總供給部長親自到技研社參觀學習。美國派觀察組到冀中考察,看到熊大縝后驚嘆地說:“你們真有本事呀!和美國的火箭一樣呵!”呂正操回憶說:“他們在外國報紙上發表文章,說他們美國的技術中國的晉察冀都有了。晉察冀這樣搞,其他兄弟部隊打電報要求支援?!?/span>

 

搞科研、搞技術,熊大縝是天才,是專家;搞“政治”,他就是個門外漢了。當時是國共合作,共同抗日。1938年秋,國民政府河北省主席鹿鐘麟下令要呂正操讓出冀中,向冀東發展。這樣的要求呂正操當然不能接受,國共兩支抗日武裝面臨的是摩擦甚至火并。熊大縝表示應該求同存異,一致對敵,避免摩擦。這引起了一些政治嗅覺靈敏者的嚴重關注。加上他多次化裝到敵占區采購軍火,更引起一些人的懷疑。

 

19391月,鹿鐘麟派一個考察團到冀中。有個叫方平的團員到供給部。熊大縝見方平是讀書人,便試著用英語與之交談。方平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雙方一下子交流順暢起來,他們越聊越投機。供給部政委在一旁聽不懂,又氣又惱,將這事當成特務嫌疑上報。

 

1939年春,國共關系急劇惡化,共產黨在各個根據地都成立了鋤奸部,發起了一個旨在清洗漢奸特務的鋤奸運動。冀中軍區鋤奸部不能沒成績,于是就瞄準了知識分子成堆的供給部,懷疑軍區內部有一個龐大的特務組織,供給部是其大本營,技研社則是其活動中心,熊大縝無疑是首要分子。他們廣撒羅網,抓捕了熊大縝等技研社全部技術員。接著又把供給部、炸藥廠、印刷所、衛生部、醫院、電臺、銀行、學校、報社、商店、教會等機關中平津來的所有知識分子全部抓了起來,總共100多人,輕而易舉地、干凈利落地一網打盡,搞成了一起極為轟動的大特務漢奸案。張珍是“引狼入室”的罪魁,當然也在劫難逃,受審次數最多。受刑最殘酷的當然還是熊大縝。

 

解放后,在北京市安全局檔案室所存熊大縝檔案材料有32卷,僅口供就有81頁。他的主要罪名是國民黨CC特務,主要罪證則是一封密信。密信是19388月通過平津保交通站順子牙河從天津給供給部送來的一批“肥皂”(TNT黃色炸藥)里夾帶的。內容是:你派來的人我們已經見了,你們需要的東西,已送了幾批。急需的物資,最好在秋收之前,由河運較方便。信尾署名是:天津黨政軍聯合辦事處。就因這個署名,被鋤奸部堅持認為是國民黨在天津的特務機關。白紙黑字,鐵證如山。而后來的調查證明,事實上它卻是一個國共合作的統戰組織。當時的天津地下黨負責人姚客廣(即姚依林,清華大學化學系學生,解放后曾任國務院副總理等職)、朱其文(解放后曾任中國駐越大使)等都為此作過專門證明。

 

當過東北軍將領的冀中軍區司令員呂正操也在鋤奸人員的懷疑之中,呂正操明知被抓的是一群滿腔熱血、舍身為國的愛國者,卻無力營救。據說,這場“鋤奸”運動直接聽命于延安,所以連呂正操乃至更高一級的晉察冀邊區司令員聶榮臻,都不必打招呼,也無權過問。

 

冀中抓捕關押了這么多知識分子,嚴重影響了這里的抗日斗爭,引起了黨中央的高度重視,派彭真和許建國等人前去復審。復審最后的結論是:逼供不足為憑,鋤奸擴大化應予糾正。結果是除熊大縝作為首犯尚需進一步審查之外,其余人員全部無罪釋放。然而更為悲慘的還在后面

 

1939年夏,日軍對冀中根據地發起了更為瘋狂的大“掃蕩”。7月下旬的一天,在軍區機關的轉移途中,鋤奸部一名叫史建勛的戰士負責押解犯人,半路上因與熊大縝發生口角,一怒之下,竟擅自決定要將熊大縝處死。面對死亡,面對這天大的奇冤和屈辱,年僅26歲的熊大縝都想到了些什么,我們已經無從推測。但當史舉槍向他射擊時,他卻像在運動場上一樣叫“暫?!繃?。作為供給部部長,作為技研社和兵工廠的創業人,他深知每一顆子彈的來之不易,他不能死在自己親手制作出來的槍彈之下。他誠懇地建議省下一粒子彈去打日本鬼子,自己則寧愿被石頭砸死。

 

于是,史建勛放下步槍,真的找到了一塊大石頭……造出無數讓日軍聞風喪膽的地雷、抗戰史上輝煌的地雷戰的開拓者,就這樣死在石頭之下——最有價值的腦袋也沒有硬過石頭。一顆本來可以在幾十年后跟他的同學們、跟兩彈一星的功臣們一同站在領獎臺上接受勛章、鮮花、掌聲和國人永遠景仰的巨星,就這樣倏地一下子過早地隕落了!

 

然而,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悲劇還沒有最后謝幕。到了“文化大革命”,紅衛兵、造反派為了批判呂正操將軍,又舊案重提,到處串聯,大搞株連,批斗、抓捕、關押了包括葉企孫等在內的當年的所有涉案人員。葉先生以古稀之年而蒙牢獄之災,已做了青海省檢察院檢察長的李猛等人竟至于受迫害致死。眾多受此案牽連的人只有一位門本中烈士幸免于難——因為他早在19423月的一天,被日軍用鐵絲穿了鎖骨,游行示眾,然后被槍斃了。

 

文革結束之后,全國各地差不多所有的冤假錯案都先后得到了糾正,而身在皇城根前已含冤而死的葉企孫先生卻遲遲得不到平反昭雪。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癥結就是牽涉到熊大縝案。熊案里記得明明白白,是葉企孫介紹熊大縝參加了CC特務組織。葉先生為人一生只鉆研學術,從來不過問政治,未參加過任何政治組織。一個根本不是CC的人,怎么可能介紹另一個參加內部組織系統極其嚴密的特務組織呢?

 

熊大縝之死似乎更成了覆盆之冤,一因年代久遠,而又遭到了一些當年是鋤奸一方而現今身居高位者的重重阻撓。但熊大縝的親人、師友、同學、海內外許多清華人卻一直耿耿、塊壘填膺,尤其是錢偉長先生,更為之多次吁請,呂正操將軍以八旬高齡,猶且念念不忘,撰文致信中共河北省委,說明當時情況,提出要求為熊大縝平反昭雪。直到198610月,河北省委根據調查取證的大量事實,終于作出了《關于熊大縝特務問題的平反決定》。此時距熊大縝被害已近半個世紀,“文化大革命”結束也已整整10年。

 

趙九章之死

 

趙九章(1907~1968),出生于河南開封,浙江吳興(今湖州)人。1951年加入九三學社。為九三學社第三、四、五屆中央委員會委員。

 

趙九章出身中醫世家,幼年就讀于私塾,預備從事文學。在五四運動影響下,改學科學,立志“科學救國”并考入河南留學歐美預備學校。1933年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后,趙九章通過庚款考試,于1935年赴柏林大學攻研氣象學。1938年獲德國柏林大學博士學位?;毓?,在西南聯大任教,1944年經竺可楨教授推薦,主持中央研究院氣象研究所工作。解放戰爭后期,氣象研究所奉命遷往臺灣,趙九章和所內科學家們一起留下來迎接新中國的誕生,為祖國的氣象事業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勛。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趙九章促進組建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1956年,他出任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氣象組組長,1958年和1962年連續兩屆當選中國氣象學會理事長。1955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

 

趙九章在氣象學、地球物理學、空間物理等領域作出了突出貢獻,并為科學事業培養了大批人才。

 

新中國成立初期,技術力量薄弱,趙九章與涂長望攜手合作,組建聯合天氣預報中心和聯合資料中心,為新中國氣象事業中兩個最基本的分支(天氣分析預報和氣象資料)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趙九章把科學的發展與國民經濟聯系起來,作出了重要貢獻。20世紀50年代初,趙九章主張在廣東等地以種植防風林帶方式改變局部小氣候,為橡膠移植到亞熱帶地區創造了條件。50年代中期,國際上開始人工降水研究,在趙九章的積極倡議下,在中國這樣一個農業大國研究人工降水,使我國的云霧物理研究開展起來,并取得了暖云降水理論和積云動力學等研究成果。

 

趙九章十分重視氣象學的現代化建設。1950年代初,他通過大量的工作和研究,及時提出氣象學要數理化、工程化和新技術化,并在工作中貫徹這一指導思想。這對我國氣象學的現代化有重大的指導意義。

 

1950年代初,計算機的問世使天氣預報從定性向定量化的發展具備了條件,由于趙九章培養一批科技力量,當我國第一臺計算機出現后,數值預報研究和業務就開展起來了,為1960年代末我國正式發布數值預報奠定了基礎。

 

根據國家建設的需要,趙九章不斷開拓新的研究領域。海潮觀測研究對于我國國防和經濟建設具有重大意義,但在當時卻是空白。1950年代初,趙九章親自指導開展我國海區海浪及波譜的研究,研制出觀測設備和一整套觀測分析儀器,為認識我國海域的波浪特征,開發海洋資源作出了貢獻。

 

趙九章是中國人造衛星事業的倡導者和奠基人之一。他積極促進空間科學發展。從1950年代后期開始,趙九章以極大熱情投入我國空間事業的創建工作。1958年,趙九章是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二部的主要技術負責人,負責衛星研制的各項準備工作。同年10月,他提出“中國發展人造衛星要走自力更生的道路,要由小到大,由低級到高級”的重要建議。三年困難時期,趙九章及時調整發展計劃,把主要力量放到投入資金和人力較少的氣象火箭,逐步開展其他高空物理探測,同時探索衛星的發展方向。

 

1960年代初期,中國科學院成功地發射了氣象火箭,箭頭儀器艙內的各種儀器及無線電遙測系統、電源及雷達跟蹤定位系統等,都是在趙九章領導下由地球物理研究所研制的。他們還研制了“東方紅1號”人造衛星使用的多普勒測速定位系統和信標機。

 

1964年秋,趙九章不失時機地向國務院提交了開展衛星研制工作的正式建議,引起中央的重視。19653月,中央批準中國科學院提出的方案。緊接著,負責實施人造衛星發展計劃的651設計院成立,趙九章主持科學、工程技術方面的工作。他對中國衛星系列的發展規劃和具體探測方案的制定,對中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返回式衛星等總體方案的確定和關鍵技術的研制,起了重要作用。這項研究1985年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

 

趙九章是中國動力氣象學的創始人。1945年,他首次在世界上提出行星波斜壓不穩定的概念。這是現代天氣預報的理論基礎之一。1946年趙九章在芝加哥大學作這一學術報告時,引起國際氣象學家的高度重視。在氣象學發展史上公認“公元1946年,中國趙九章提出行星波不穩定概念”。

 

趙九章是優秀的科學家,也是熱心的教育家,培養了眾多的科學人才。他勤于治學,也熱心育人,我國許多著名氣象學家都受過他的指導。

 

但是,趙九章未能等到1970424那一刻。當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時,這位651衛星設計院院長、為“東方紅1號”上天作出過巨大貢獻、享譽國內外的卓越科學家,已于一年半前含冤去世。

 

趙九章死于“自殺”。

 

趙九章是國民黨元老戴季陶的外甥,并做過戴的機要秘書。他若要走仕途,自然前程不可限量。但他不愿做官,一開始便選擇了追求知識的道路。他看不慣國民黨官場的腐敗,與戴季陶時常發生矛盾,后來便離開了國民黨機關。他靠自己的才干,先是考上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后考上公費留學,與蔣介石次子蔣緯國一同去德國攻讀氣象專業。他只用3年工夫便獲得博士學位。憑他的社會關系和自身的學業條件,完全可以繼續留在國外發展??傷故茄≡窳俗約旱淖婀?。

 

趙九章是196610月“靠邊站”的。但是,他幾乎沒有一天不關心人造衛星。叫他反省,他想的是人造衛星;叫他匯報思想,他談的是人造衛星;叫他關起門來寫檢查,他在紙上反復論證的還是人造衛星。

 

1967年,中國科學院“造反派”開始奪權,趙九章自然首當其沖。他所有的權利統統被剝奪殆盡。文革帶給他的,除了學習班,便是白天夜晚沒完沒了地充滿野蠻與瘋狂的批判和斗爭——因為他是戴季陶的外甥,是蔣經國的同學和表哥(蔣緯國的生父是戴季陶)。

 

他有生以來幾乎沒逛過大街,現在每天他都被押到大街上游逛一趟,而且脖子上還要掛一塊大牌子,上寫“反動學術權威趙九章”幾個大字。等游街完畢,再回到科學院接受批斗,然后晚上還得趕寫檢查和交代材料。每次批斗,他都必須低頭彎腰,老實認罪??傷豢系屯?,不肯彎腰。再說人老了,腰又有病,也實在彎不下去;即便彎下去了,也無法達到造反派規定的標準。于是,造反派使用煙頭燙他的腿,燙他的腰,燙他的嘴,直到煙頭燙滅了,他的腰還是沒有彎下去。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批斗一次次升級,每每被強迫坐“噴氣式飛機”。他腦子里原有的那個“也許過一陣子形勢就好了”的念頭漸漸打消,隨之涌出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迷茫和惆悵。剛開始,他不時還能打聽打聽第一顆人造衛星的研制情況,到后來,他連打聽的權利也被剝奪了。于是,一種莫大的焦慮、空虛和失落一并向他襲來,使他每日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一個老朋友: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他想給喬打個電話,問問知識分子政策是不是變了?然而,他怎么也查找不到喬的電話號碼。他不死心,就白天夜晚地回憶,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挨批挨斗,甚至是蹲廁所,他也忘不了對那個僅有4個數字的電話號碼進行一遍又一遍的回憶。也許是連續批斗對他腦子的刺激太大,這位能讓地球在腦子里翻滾的科學巨匠,最終也沒把4個簡單的阿拉伯數碼準確地回憶組合起來。

 

趙九章不死心。當時他最渴望知道的,是黨對知識分子的政策。利用一次打開水的機會,他悄悄找到一直跟隨他工作了十幾年的研究員鄧增昆,讓鄧盡快幫著查找喬冠華的電話??傻嗽隼セ厝ズ笫鉤鋈斫饈?,也依然沒找到那個電話號碼。鄧無奈地將這個沒有結果的結果告訴了他。

 

從這時起,趙九章開始了痛苦的失眠,亦開始了石頭般的沉默。

 

但他對黨的知識分子政策,依然懷著一線希望。他無論如何也不愿相信,一個國家的知識者,怎么就可能永遠是個“罪人”?

 

這一時期的趙九章,盡管身為651衛星設計院院長,可所有會議和科技方面的活動,他都不能參加了,有關人造衛星的研制工作情況,他無權過問,涉及到第一顆人造衛星方面的信息,也一律對他實行封鎖。但他無法忘記人造衛星,只要一想起美蘇衛星接連上天,想到毛主席“我們也要搞人造衛星”的號召,想起兩年前自己在最高國務會議上所作的《關于發展我國人造衛星》的發言,就激動難抑,潸然淚下。

 

同時,他也無法忘記那些同在一起研制第一顆人造衛星的專家。他深感自己已力不從心,愛莫能助,便把搞衛星的希望寄托于他們身上。因此,他對每個衛星專家和火箭專家的命運,總是格外關注。他們之中任何一個稍有一點不祥風云,都會令他揪心不已,焦慮不安。尤其對衛星設計院的技術總體負責人錢驥的命運,他更為關注??晌母錕疾瘓?,他便與錢驥中斷了正常的工作聯系??薊鼓苡謝嶠喲ヒ幌?,偶爾也能見到一眼,可后來連影子也見不著了。他為此十分著急。

 

一天,他終于逮住個機會,托人悄悄給錢驥捎去一張紙條。為怕錢驥因此受到牽連,他不得不用德文來寫這張紙條,其意圖只有一點:希望錢驥能盡快告訴他哪怕是一點點關于第一顆人造衛星的研制進展情況。

 

然而,這張書寫著漂亮德文的紙條卻石沉大海。

 

本來沉默的趙九章變得更加沉默了。他當然無法知道,這時的錢驥也已陷入了與他同樣無奈的命運之中。

 

1968年春節剛過,趙九章就被押送到北京郊區的紅衛大隊勞動改造。造反派在他脖子上掛起一個大牌子,上寫:“打倒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趙九章!”然后再在上面打上一個大黑叉。在押送途中,由于牌子重達十幾公斤,而套在脖子上的又是鐵絲,故他的脖子很快便被勒出道道血槽。加之他年事已高,體弱多病,所以行走起來極為吃力。

 

鄧增昆后來回憶說:“趙先生每次勞動途中,被造反派像牲口一樣趕著往前走,甚至連牲口都不如,因為老百姓對自己的牲口還知道愛惜呢!”

 

勞動改造期間,趙九章白天下地干活兒,晚上接受批斗,或者趕寫交代材料。他的腰因挨批斗時給折騰壞了,勞動時彎不下去,只好蹲在地上干活兒。白天勞動時準許他摘下牌子,但勞動一結束,十幾公斤重的牌子必須重新掛回脖子上。然后等著接受批斗。由于體力耗費太大,他每晚躺在床上,連身都不能翻,痛得無法入睡,他的妻子每晚都用煙草為他熏腿、熏腰、熏背,一邊熏,一邊抹著眼淚。等熬到天亮,他又被押著去勞動、去改造。

 

盡管如此,趙九章那顆癡迷于人造衛星的心依然“死不悔改”。然而,當火箭金屬材料研究專家姚桐斌的死訊傳來時,趙九章一顆本已傷痕累累的心,仿佛一下又被人猛地插了一刀。

 

姚桐斌是中國極其優秀的一位火箭材料及工藝技術專家。196868日中午,在第七機械工業部任所長的姚桐斌回家吃飯,被一幫造反派從家拖出,連拽帶打,還惡狠狠地罵:“打死你這個反動權威!”

 

姚桐斌被打得滿臉是血,陰部又被猛踢一腳,頭部被兩根鐵棍猛擊,頓時鮮血直涌,倒地翻滾。造反派將姚桐斌拖到了所謂的“左派”總部,接著拷打。很快,姚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靠在木椅上兩眼發直,隨之癱在地上。造反派頭頭見狀,吩咐手下將姚拖回去,扔在姚家樓前的人行道上,揚長而去。姚家鄰居將暈死過去的姚桐斌送到醫院求救,卻遭院方拒絕。無奈鄰居只好再抬回來。姚一直昏迷不醒,流血不止。下午3時終于停止呼吸,慘死家中。

 

姚桐斌的死,震驚了研究所,震驚了國防部,也震驚了黨中央。當秘書將這一消息告訴正在人民大會堂參加會議的周恩來總理時,周手中的茶杯竟掉在了地上……

 

姚桐斌之死,對趙九章與其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莫如說是一個絕望的信號,一個微妙的暗示。姚死后的幾天時間里,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家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語,甚至整夜不睡。在那幾天里,他的頭發陡然增白許多。

 

每晚夜幕降臨,他便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從未有過的恐懼感,直至深夜,他也無法入睡。他常常披衣下床,踱至門外,把一雙孤獨無望的目光舉向繁星點點的夜空——那是布魯諾的眼睛,那雙充滿悲憤與不屈的眼睛仿佛在告訴他:人類是經過火刑架才飛向宇宙的!

 

當他突然醒悟到這一點時,整個身心似乎都被某種怪異的東西擊垮了。面對夜空,他無法抗拒宇宙間那巨大的誘惑;面對現實,他又無力承受從未見過的人身攻擊。于是,他也想寫一張大字報,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給自己寫一張大字報,這張大字報的名字就叫——自殺!

 

19681010,趙九章獨自一人伏在走廊里的一張桌子上,寫著他一生中的最后一份檢查。

 

事實上,一封印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請柬——天安門觀禮券,在國慶節的前3天就發到了中國科學院。但革命“左派”分子見到這封請柬后,當即便給扣壓了。

 

趙九章對此當然不知。假如他知道有此事,假如他知道他一直熱愛的國家依然還沒忘記他,那么,或許他人生的態度會來一個根本的轉變,至少他在人間的時日還可再延長一些。

 

建國以后,趙九章曾多次受邀參加天安門觀禮活動。文革中,身心備受痛楚的趙九章,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這張請柬上,那表明中央對他的一種信任,是在“政治身份高于一切”的社會環境中的一道護身符,特別是對趙九章這樣的自尊自重的知識分子。不難想象,1968年五一勞動節的天安門觀禮,對正處在磨難之中的趙九章是怎樣莫大的安慰!但這也引起造反派一些人的忌恨,有的甚至揚言:看你國慶的時候能不能上天安門!

 

近年中科院工作人員披露:我們保存著趙九章先生的1967年的國慶請柬,1968年的我們現在也沒有找到?!庠詰筆?,對苦苦期盼著的趙九章是巨大的打擊!他被政治的黑手死死蒙在鼓里,一點點信息也毫無所知。于是,他心中剩下的那一點點希望之火熄滅了,他對自己的命運徹底絕望了!

 

時針已指向兩點。趙九章工工整整寫完最后一份檢查的最后一個字,起身走進屬于自己的臥室,刷了牙,洗了臉,燙了腳,做完平常每晚睡覺前該做的一切。接著,他輕輕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紙包,把平時一粒一粒攢下的幾十粒安眠藥全部倒進嘴里,這才靜靜地躺在了床上……

 

就這樣,中國的一代科學巨匠趙九章永遠離開了世界。沒有任何囑托、任何遺書,甚至連一句話也沒留下。

 

趙九章自殺后,國防科委的羅舜初將軍于1026打電話向周恩來總理作了報告。周得知這一消息后,頓時流下了熱淚,并停止了辦公,當即向有關部門打電話查問這一情況,隨后又委派專人去中國科學院進行追查。

 

然而在那混亂的年代里,一個科學家“畏罪自殺”,其結果又會怎樣,又能怎樣呢?據后來統計,在趙九章自殺的1968年,僅中國科學院自殺的一級研究員,就多達20人!

 

1978316,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為趙九章舉行骨灰安葬儀式,許德珩、張勁夫、嚴濟慈、周培源、錢學森、華羅庚、錢三強等數百人參加。然而,骨灰盒里并沒有骨灰,趙九章尸骨無存,誰也無法得知其下落。當年悲憤異常的周恩來欲追究這件慘案,卻因尸體也找不著,徒呼奈何!

 

人們是不會忘記這位把自己全部心血傾注在科學事業的科學家的。1997年,在趙九章先生誕辰90周年之際,由王淦昌等44位著名科學家倡議,并經中央批準為趙九章樹立銅像,以緬懷他為我國的科學事業所作出的貢獻。1999年在國慶50周年之際,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隆重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23位科技專家,并授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趙九章院士是其中一位。

 

葉企孫之死

 

葉企孫(1898~1977),上海人,物理學家、近代中國科學事業的奠基者之一。葉先生執教清華經年,培育英才無數,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23位科技專家中,有9人是他的學生,2人是他的學生的學生,還有2人的事業也與他有著密切的關系。

 

13位“兩彈一星”功臣與葉企孫的直接、間接的師生關系,只不過是葉企孫為中國培養科技興國的棟梁之才的一個集中表現。其他方面的突出事例還有以下幾件。

 

第一,1955年中國科學院成立時,第一批數理化學部學部委員(院士)中,半數以上都來自葉企孫領導下的清華大學理學院的畢業生和教師,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華羅庚?;薷鏨砥逗?,只有初中學歷,但他刻苦鉆研數論,自學成才。1929年被清華大學數學系熊慶來教授識才,又經葉企孫批準從小縣城調到清華數學系資料室當職員,邊工作邊旁聽大學課程。1931年,葉企孫在教授會上力排眾議說:“清華出了個華羅庚是好事,不要為資歷所限制?!弊詈?,作為理學院院長和校務委員的葉企孫,拍板決定,破格提升華為教員,并讓他講授大學微積分課。從此,華羅庚脫穎而出。1936年,葉企孫又派華羅庚去英國劍橋大學深造,華終成國際知名的大數學家。

 

第二件,1957年中國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名單上:楊振寧、李政道(當時他們持的是中國護照,所以應該算做中國人)。這兩位能到美國留學,也與葉企孫有關。1942年楊振寧從西南聯大物理系畢業后,隨即又考取了王竹溪教授的研究生,而王是清華物理系1933級畢業生,葉企孫的弟子;1944年夏天,楊振寧考取了留美公費生。李政道原先在浙江大學物理系讀書,1944年轉到西南聯大。李年少聰敏,給葉企孫留下好印象,當1946年聯大有兩個公費留學名額時,葉就想到了他并推薦成功。為楊、李兩人推翻宇稱守恒定律(他們因此而得諾貝爾獎)作出實驗驗證的女物理學家吳健雄,也與葉企孫有間接的師生關系。吳健雄畢業于中央大學物理系,系主任施士元是清華物理系首屆畢業生。

 

第三,在美國科學院和工程科學院中有二三十位華裔院士,最早當選的兩位都是清華物理系的畢業生:畢業于1933年的林家翹當選為美國科學院院士,畢業于1933年的戴振鐸當選為美國工程科學院院士。另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1948年,美國編撰百年來科學大事記,入選的中國科學家僅有兩位:彭桓武、王淦昌,都是清華畢業生,又都是葉企孫的弟子!

 

葉企孫愛國、無私的高尚人格是有口皆碑的。1928年葉企孫請吳有訓到物理系任教時,把吳的工資定得比自己系主任的還高,以示尊重。后來他發現吳有訓的工作能力很強,就于1934年推薦吳當物理系主任。1937年,葉又辭去理學院院長之職,薦吳有訓接任。葉企孫的辭職,一不是自己不行,二不是眾人反對,三不是已到退休年齡(那年僅38歲)。他的辭職真正是一種禮賢下士、舉賢自讓的行動,這樣的行動只能完全出于公心。

 

正是這種無私的品格,保證了葉企孫能按正確的做法辦好清華物理系。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生前有句名言:“大學者非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閉庖彩且鍍笏锏男盤?。他無論在當物理系系主任時,還是在做理學院院長時,始終把聘任第一流學者到清華任教列為頭等大事。從1926年到1937年,他先后聘來了熊慶來、吳有訓、薩本棟、張子高、黃子卿、周培源、趙忠堯、任之恭等一批年輕有為的科學家到清華理學院任教。有了這批“名師”,“高徒”就不斷從清華理學院涌現,以致1955年中國科學院成立時,數理化學部半數以上的院士均來自清華。1930年,葉企孫對幾位畢業生說:“我教書不好,對不住你們??墑怯幸壞愣緣米∧忝塹木褪?,我請來教你們的先生個個都比我強?!閉饈嵌嗝次按蟮男鼗?!

 

“尊師愛生”是葉企孫教育工作的主旋律。王淦昌回憶道:“我和葉先生是同時進清華,他當先生,我當學生。葉生非常關心學生,我經濟困難沒錢回家,葉先生就給我錢讓我回家?!痹誶寤绱?,到北大后他仍是視學生如子女。三年困難時期,國家為了照顧著名學者,給他們“特供”一些牛奶,葉企孫也是其中之一。但是,當他看到自己所教班級的學生有人患浮腫時,就把自己的牛奶一定讓這學生喝下去。他說:“我沒有什么可以幫助你們的,這點牛奶你們一定要喝下去?!?/span>

 

葉先生不愧為一代宗師,大師中的大師,清華大學百年歷史上四大哲人之一(另外3位是潘光旦、陳寅恪、梅貽琦)。對于如此優秀、如此卓越的人物,人們實在想不出完全表達自己景仰的詞語了。

 

然而,這位幾乎是完人的圣賢,卻晚景悲慘,死于非命!

 

熊大縝和趙九章都是葉企孫的學生,是他最喜愛的“極有才干”的弟子中前排就坐者。說到兩位學生的才華、成就和令人扼腕的歸宿,不提及一下為師者,便似有所憾。

 

文革初期,一開始是呂正操受到審查,因為當年熊大縝一直受到冀中軍區司令員呂正操的賞識提拔,“熊大縝特務案”又被重新提出并進一步調查。因為熊大縝是葉企孫的學生,從軍后和葉企孫頗多聯絡,受到葉企孫的協助,連普通國民黨員都不是的葉企孫,竟被誣為國民黨中統在清華大學的頭子,說熊大縝是受他的派遣打入根據地。他向抗日軍民提供的援助,也被說成是來自國民黨反動派。

 

19676月起,年已七旬的葉企孫便被北大紅衛兵揪斗、關押、抄家,并被送往“黑幫勞改隊”,葉企孫突然受到刺激,曾一度精神錯亂。19684月,葉企孫正式被中央軍委辦事組逮捕、關押。在押期間,葉企孫受過8次連續提審,寫過多次“筆供”,受到了尊嚴和人格上的侮辱??垂嶸蠹鍬嫉娜慫?,葉企孫所有的“供詞”,其實只有一句:“我是科學家,我是老實的,我不說假話?!憊匱閡荒甓嘁院?,196911月,葉企孫被放回北大,在“敵我矛盾,人民內部處理”的原則下,葉企孫繼續背著“特務”的帽子,受到打擊和監視。葉先生的晚年,是在“被打入另冊”的苦海中熬過的。

 

他出現幻聽,認為有電臺在監視他?!耙瘓僖歡加蟹從?,他喝一口茶,電臺就說他喝茶不對,他走出門,電臺就叫他馬上回去”。他的侄子看著他,“甚覺悲哀”,說“你是學物理的,你知道電波透不過墻,根本沒有這種事,是幻覺”。他說,“有,是你耳朵聾,聽不見?!?/span>

 

當時葉企孫孤身一人住在北大的一間斗室,本來風度翩翩的著名學者、大教授,已身患重病,小便失禁,雙腿腫脹難以站立,整個身子躬成九十度。

 

這真讓人悲憤難抑,仰天大哭!

 

然而就在葉企孫身陷囹圄——后來人們稱這是他生命中最晦暗的時日——被逼“交代”為什么會被國民政府選中擔任中央研究院總干事時,他仍坦然、淡定甚至不無自傲地回答:“據吾推測……是因為吾對于各門科學略知門徑,且對于學者間的糾紛尚能公平處理,使能各展所長?!彼拇親髡哂蓐緩突蒲癰蔥吹醬?,不由得駐筆感慨:試問,即便在今天,能夠“做到這份上”的,能有幾人?

 

葉企孫終身未娶,他的學生虞昊和侄子葉銘漢根據一些情形猜測,葉先生曾一度傾心于他的寡嫂,大概是迫于禮教,這段癡情沒有結果,先生便終身不娶,獻身于科學理想。猜測終歸是猜測,事實是他終生孤身,唯與學生親厚,而熊大縝,則是他人生里最深的一段感情,師生相處那幾年,二人幾乎相依為命。1947623,葉企孫在日記里寫道:“今日是舊歷端午節。每逢端午,吾想到大縝?!倍鞘嵌擻內ち鉸芬丫?/span>8年了,葉渾然不知。

 

1938年,熊大縝去冀中抗日。其后,葉企孫曾“約有十余天,神思郁郁,心緒茫然,每日只能靜坐室中,讀些英文小說,自求鎮定下來?!痹倨浜?,唯一能安慰的一點的,是他能夠幫著自己的學生在后方搜購一些雷管、炸藥等軍用物資——讀者應該明白,曾經炸翻日軍機車車頭、“炸得鬼子飛上天”的TNT藥性地雷,是來自葉企孫等秘密制造、購買并偷運到根據地,由熊大縝等所在的“技術研究社”制造生產的,而不是我們小時看的電影《地雷戰》中由農民土法制成的。

 

當時,葉企孫甚至一度考慮過親赴冀中,以解決技術上的難題,后被勸阻方才作罷。他的學生回憶:“葉先生在天津從事那些活動所冒的風險,一定程度上說比去冀中的風險還大。先生雖有慎行、冷靜、超然于政治之外的品性,但在那民族生死存亡之際,祖國需要忠勇之士的時候,他站出來了?!?/span>

 

國難當頭,超然的葉教授挺身而出。而在30年后的另一場災難中,超然如葉教授者也未能幸免。

 

文革中的幾年,在北京中關村一帶,有不少人都看見過葉企孫。他穿著一雙幫裂頭缺的破棉鞋,有時到一家小攤上,向攤主伸手索要一兩個小蘋果,邊走邊嚼。如果遇到學生模樣的人,他伸手說:“你有錢給我幾個?!彼蟛還逶?。

 

后來他已經漸漸恢復一些神智,有一次錢三強在中關村的馬路上碰到他,“一看到老師呢,就馬上跑上去跟先生打招呼,表示關懷。先生一看到他來了,馬上就說,你趕快離開我,趕快躲開,以后你見到我,再也不要理我了,躲我遠遠的?!鼻康筆筆嵌康母輩砍?,負責原子彈工程。

 

他的學生深知他的用意——“他知道這么重要的工作,最忌諱同那些政治上有問題的人來往的,他生怕錢三強因此遭到一些不幸?!?/span>

 

他的侄子說他從沒對任何人講過自己的悲慘遭遇,“他的看法好像是世界上和歷史上冤枉的事情很多,沒有必要感嘆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經常坐在一張舊藤椅上,讀點古典詩詞或歷史書打發時光。

 

1977113,葉企孫在孤獨、痛苦中離開人世。在生命的盡頭,物理學家錢臨照去看他時,他取出《宋書》來,翻到范曄寫的《獄中與甥侄書》中的一段:“吾狂釁覆滅,豈復可言?汝等皆當以罪人棄之。然平生行已在懷,猶應可尋,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幣恢鋇剿?,葉企孫頭上都扣著“特務”這頂帽子。

 

1986年,清華大學學生寫信給呂正操,要求為葉企孫平反。同年10月,中共河北省委對“熊大縝特務案”平反,并說“葉企孫……對冀中抗戰作出過貢獻”。1987年,葉企孫平反文件公布。1992年,海內外127位知名學者聯名向清華大學呼吁為葉企孫建立銅像。1995年銅像落成。了解此事全過程的清華教授曾昭奮以“不無周折”形容之。如今,葉先生的胸像安放在清華大學新區第三教室樓那個簡陋的空蕩蕩的門廳里,而不是像呼吁者要求和想象的那樣,樹立在“校園中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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